“你确定吗?小姐,冷冻的副作用是记忆丧失,时间越长丧失的记忆越多。”
“告诉我,冷冻多少年会忘记二十五岁。”
薇薇安猛地从床上坐起来,汗水浸湿了头发。“我果然是做报道太投入了么?”她在床上静静坐了半响,大脑一片混乱。时针指向凌晨五点,薇薇安走下床,伸手扎起背后及腰的红色波浪卷,她光脚走过冰冷的木质地板,在黑暗里发出哒哒的声音。按开客厅的灯,薇薇安瞄了眼合着的黑色日记本,她今天准备寻找诗人。
贫民窟的路充满泥泞,空气里有一股变质的酵母菌的味道,污水沟布满街道,时常有老鼠横窜而过。几乎所有的门都紧闭,可不知道的是每个门板后有多少饥饿贪婪的眼睛伺机而动。
薇薇安极小心的绕过污水沟,可仍被那里发出的恶臭弄得有些恶心。一只野狗夹着尾巴不怀好意的隔着街道望着她。
“你在找谁?”薇薇安猛地转身“这里很乱,你一个女人在这里走很不安全。”说话的是一个穿补丁衣服的老妇人,她的脸因为苦难岁月的打磨让人看不出年纪,腰因为长期的贫穷操劳已经有些佝偻。
“啊,您好,我是一名记者,请问你们这里有没有一个叫约瑟的年轻男人,或者……他也是一位诗人。”
“让我想想……啊对了,你是说疯子,哦不,无意冒犯,孩子们都这么叫他,大家都习惯了。”老妇人似乎有些叹息,微微摇着头,“那是个英俊的小伙子,他十年前来的这,据说他脑子有些问题,不过有的时候他总会唱一些很美的歌,哎,我们这些粗人也听不懂,不过最近已经很久没听他唱起过了。”
“对,就是这个人。您是否知道他的去处,我想问他一些事。”
“这也说不准,他不大爱搭理人,看着不大好相处,这里的孩子老是欺负他,也许你可以去那边的垃圾堆找找看。”老妇人忽然凑近薇薇安的耳边,压低了声音,“传言那个人是怪物,你想想,他的脸自从十年前来到这就没有变过,天知道他是个什么东西,都说他是被撒旦抛弃的情人,反正他名声不太好,性格又疯疯癫癫的,总之你小心点。”
薇薇安找到诗人的时候许多孩子围在一起给他扔石头,把污水沟里臭水踢到他的身上,甚至薇薇安看见一个孩子把一只死老鼠扔了过去,他们围着一个人大声喊“怪物,怪物,疯子,疯子!”
“嘿,臭小子们,你们在干嘛!!”
薇薇安冲上去喊了一声,有些心虚,孩子们一哄而散,有的还转过头来冲她扮鬼脸,天上忽然响起雷声,要下雨了。
然后薇薇安看到诗人。
雨水倾盆而下,蜷缩在一角的黑色影子似乎动了一下。
“约瑟?”薇薇安有些不确定,她想起老妇人说的话,试探的叫了一声名字。接着她看见一双眼睛,湛蓝的如同瓦尔登湖水的眼睛,雨水顺着他黑色的发滴在他长长的睫毛上,就像在哭。薇薇安站在雨中,她无措的看着诗人踉跄的站起来跑向她,眼底有光,忽然落下一个惊雷,她听见诗人在说,
“ViVi,ViVi,你终于来了,告诉我,医生在哪里,你能不能替我告诉他,我好想他。”
☆、8
这是凌晨三点,车窗外又下起了大雪。这个冬天总是这么爱下雪,像是要埋葬掉所有不干净的东西,这很好。
车灯有些暗,我很想睡,可是我没有时间了。狂欢已经过去,木柴仍旧腥红的的冒着烟。可以闻见空气里弥漫的朗姆酒的味道,vivi后来也醉了,我刚刚看到他们在亲吻,很温柔的样子。明天早上起来一切都会好的,我是说医生和诗人,Tony和ViVi。
他在副驾驶的位子上偏着头睡得很熟,金色的发丝柔软的遮住清秀的眉眼。我的心跳很微弱了,呼吸也不再顺畅,血液流的有些快,就像吃多了海/洛/因,脑子里唯一清晰的是Tony的名字,尸毒蔓延上眼睛,视网膜只剩下黑白色,我趴在Tony耳边,第一次轻声说了我爱你这三个字,我爱你,我爱你,Tony,我爱你,不止是一点点而已。我从不后悔爱上你这件事,我只是在后悔为什么我不是一个女人。
故事到这里就完结了亲爱的,至少是我的,我的大脑正在变的迟缓,看到这些的你们不必知道我是谁,我来自哪里,我值不值得,你们唯一要记得的,拜托,替我记得,我爱过一个男人,我以此为豪,他有金色的柔软的发丝,湛蓝色的眼睛和温柔的语调……
“告诉我,后来的事。”薇薇安合上笔记,医生刚刚跳完一支华尔兹,纤长的手指上缠绕着美人浓郁优雅的香水味。鎏金的大厅里铺着奢华的墨绿色波斯地毯,旧历的作曲家肖邦的小夜曲缓缓流淌,医生屈膝朝薇薇安伸出一只手来,“可否有幸邀美人共舞一曲?”
“你是说你醒着?”薇薇安的手搭着医生肩头,被带着转了一个圈。“我就想再烈的葡萄酒怎么可能灌醉一只吸血鬼。”
医生笑了,紫罗兰的瞳孔泛着蛊惑的光,“你有没有发现怪物的血都是冷的?不管是僵尸,冷冻人,吸血鬼,他们的皮肤没有温度,只有人类,那么弱小,生命那么短暂,他们却是温热的。”医生忽然爆发出一阵大笑,“上帝总是公平的对吗?所以怪物总会爱上人类,野兽爱上美女,他们渴求温暖,但一旦触碰就会毁掉它,怪物注定孤独。”
他走下车的时候我靠在车窗上睁着眼睛。我比他更清楚他的病情。就在今夜。曾经我想过为什么他会这么从容面对死亡,后来才知道他守着一份想而不得的爱情太久,是累了。他是等尸毒一直蔓延到眉毛才不得不走的,车门打开的时候,有雪花飘进来,我都感到冷。知道我为什么会爱上诗人吗?他很温暖,我曾当他是我的猎物,追逐好久,这让我热血沸腾,我一直害怕冷,孤独就很冷。
那是个让人看不懂的孩子,我微微转头,车门敞开着,他的脚印在雪地里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,越来越远,他走的时候怀里抱着那本日记,我不知道它会流落到哪里,你知道吗?那个时候我真的有些难过,替Tony。甚至我在恶毒的想,Tony,你看,你再也来不及爱这个孩子了。他曾经那么温暖.
如果我先遇见你就好了,那瞬间,我忽然想起他曾对我说的话,有些感动。我一向是个感性大于理性的人。这不好,尽管我一直知道,可总改不掉。约瑟就是一个例子。
天快亮的时候我闭上眼睛,睡得很熟。我刚刚见证了一个比莎士比亚还伟大的悲剧,相当精彩。Tony不知何时已经醒了,他看见了驾驶坐上空出的位子,Tommy的茶杯还在,已经凉了,他的条纹套衫还散乱的搭在后椅背上,除了他的人,好像什么都没变,我兴趣盎然的坐端正环视了一周,专门看了看Tony有些慌乱的眼神。
“他也许出去跑个步。”我吹了声口哨。Vivi在一旁翻了个身继续睡着,显然酒还没有醒,我搂着诗人贪恋他身上的暖意。
门砰的被关上,我看见Tony没套外衣就跑了出去,大雪早就覆盖了Tommy的脚印,爱你的人已经死了,你要去哪里找他?
Tony是抱着那本日记本回来的,他像是在雪地里坐了很久,我猜他看完了日记才起来。他只捡回了那本日记,你猜得到吗?在那之前我不会相信Tony爱过他,可当他用已经冻破的红肿手指紧紧抓着那本日记沉默着回来的时候,我忽然想起
开车那天Tommy问过他的话,他问如果我变成了僵尸,你会不会杀了我?那天Tony说,不会变。我的回答仍旧那样。
“当然不会,我会让你把我也变成一只僵尸,然后拉着你的手,去周游世界。”薇薇安轻声读出那句话。诗人点点头,“你看,只有失去的东西人们才会珍惜,只是往往已经来不及。”他似乎陷入了某种悲伤,“那时候我很不懂事,其实我不怪安东尼,我也不曾后悔,毕竟他给了我永生,他救了我,虽然不是多么光彩,但他给了我二次生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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