本是捕风捉影,凭空妄断,可温羽徵夜夜惊怔而起,越想越觉蹊跷,越想越觉不安。
他必须要去城中探上一探。
温大将军轻功卓绝,避过城墙之上巡逻官兵的耳目,飞跃城头纵身化入夜色,干脆轻巧得一如揎起门帘迈入厅堂。他此行只为探查兄长下落,纵使明知天罗地网也甘愿只身去闯。双脚一踏入城门内就一步未歇,直奔官衙府邸。
亦料想府中或有伏兵,故而将手中当吟抖得笔直,一双始终慵懒恣意的桃花眼眸从未有过的灼亮警醒。脚步悄悄又匆匆,即将相见的喜悦越燃越烈,这相见不着的恐惧就越来越显。内心的喜悦与恐惧同时抵达了巅峰,竟成两军交战之势般万鼓齐擂万马奔腾,仿似要将他的腔膛肺腑一并刳烂扯碎。
正在府内四下探寻,便听见几个巡夜的小厮边行边交头接耳,一人叹气道:“许是大周当真气数已尽,竟连皇上也病卒不起,阮太医正在厢内设法施救……”另一人接话道,“幸是天寒得紧,这尸身倒也不烂。但管在边厅里铺设灵堂,备下棺椁,排置灵位……”言及此处竟喟然长叹,俄而才黯黯道,“怎料到一世英雄、一代权臣竟病殁于客邸,也不知魂魄可否回得长安……”
一开始他仍抱存幻想劝他随自己离开,而后又觉单单望他一眼就好……此刻却只剩下一个可怕的念头不断发乎心间,似微弱萤火发乎枯草,一触燎原,如何也难令自己将它揿灭。直到摸索至边厅门前,一颗心已悬到嗓子眼,只怕再踏出一步就要迸出口来。
温羽徵怔立半晌,终究抬手慢慢将掩阖的木门推了开。门扉吱嘎轻开,一束月光蓦然照进漆黑屋内。
祭幛高悬,香烟缭绕,果桌之上云纹蓝底一块灵牌,一排镏金楷体的字猝然映入眼帘——
故晋国公温商尧之灵位。
第87章怪我痴暗如盲瞽(中)
“大……大哥……”手中剑蓦地掉落在地,于这四下静谧的夜里听来异常清亮。他扑身向前,将那灵牌死死攒握在手,一字一字复又细细追索看去,真真切切就是兄长的灵牌。
高悬的心一下堕下万丈,许是这一摔摔得魂飞魄散尸骨无存,反倒没了疼的知觉。那对素来佻达放浪的桃花眼眸此刻长视不瞬,浑似芳华谢尽般枯萎死寂,温羽徵身子一晃即跌在地上,口中念念重复,“大哥……”
恍然间却似听见鸾铃作响,一个声音含笑应他,“羽徵。”
那个嗓音似含着蒙蒙水气,不薄不厚,柔软多情。温羽徵闻声望去,分明正有一人高据马上,俯下眼眸回望着他。红缨白马,修眉深目,笑意氤氲的眼波汇成一泓柔情流动的溪水,亲切俊美得尤胜当年。
“大哥!”他扑身上前,那马上男子却不见了。仅剩下一只镶着金片、玉石的红楠棺椁,静静置放于眼前。他失神望着那棺椁一晌,随之满面恍惚地向它伸出手去——莹白修长的手指竟现出龙钟老态,哆哆嗦嗦滑过冰冷棺盖,兀自一个周身颤栗,转而又以触摸兄长身躯的小心姿态流连抚摸……少顷的指尖缠绵过后,他闭起眼眸,将自己的面颊也贴于棺椁之上来回蹭抚,一如当年那个稚儿自身后轻搂兄长肩头,将脸埋于兄长颈窝,与他气息交闻,贴面相摩。
——便赌你十年之后,远胜今日之我。
——以后……不准她一直霸着不放、不匀你一些时间,好不好?
——若非你打小性子就太难拘束,何人做了你的妻子,倒幸得很……
——怕将军行军不够快……你我兄弟便将缘尽此生……
“边厅有异声!莫让人扰了国公的灵堂!”
跄跄跻跻自四方涌出一队人马,锵锵喧喧各带兵器。重重兵甲须臾将边厅的出路堵住,天罗地网已织就铺张,那跪于棺椁前的男子倒全然不为所动,甚至连眼眸也未往旁处瞥看。
只不断不为人懂地喃喃自语,仿佛在与柩中的兄长耳语倾诉。
“温……温、温羽徵!”这身形痴肥的少年将军自然认得眼前男子何人,当即结巴开口,惊声道,“国公安眠于此,你怎敢叨……叨扰!速速就擒,莫……莫自寻、自寻死路!”
一众羽林少年正要扑身上前,长久跪地不起的男子霍然站起,仅靠右手单臂将那巨大棺木抬起,肩膀一个运力挑抵,就将它扛于了肩头。温大将军本就左右手皆可使剑,轻轻巧巧足尖一点,即将落地的当吟又握于手中。
当吟尖声嘶叫不休,祭幛飘拂间,不知何来的一阵阴风吹过,掀动了这俊美郎君的一肩黑发。温羽徵步履沉重又略略踉跄,一对目眶却渗出腥红泪光,浑身上下散出嗜血者那令人慑畏的气息。空旷庭院除却凄厉似哭的剑鸣风声再无异响。似幼犬见于猛虎,这些早饱经历练、杀伐果断的羽林少年个个畏惧不前。焕然明眸凝出肃然神色,随对方肩扛棺木步步逼近,一概心下悚然屏息退避。
孙虎听闻身后传来人声赶忙掉过头去,数十少年亦循声自觉分道两旁,齐声唤道,“皇上!”
温羽徵眼眸轻眯直视前方,夜雾之后,目光尽头,迎面而来的是一张威严悲痛的少年脸孔,早已不复昔日的稚嫩青涩。
“他是朕的人!便是死人,也是朕的人!”杞昭双拳紧攒周身轻颤,似在强忍眸中的泪水与怒火,只向来人扬声叱道,“将你大哥的灵柩放下!”
温羽徵眼梢轻睨眉峰一挑,艳色唇角傲然翘起,浑然不把眼前天子与羽林高手置于眼底。微侧过那张俊美无匹的脸庞,朝肩头的棺椁极是温存一笑,又柔声道,“大哥,羽徵带你走……”
众羽林少年踊跃听命闻令辄动,各持兵器扑杀上来,温羽徵长锋轻挥,不及眼眨间即将一个少年的臂膀斩断。出手果决狠辣,一招一式俱不留生还余地,左砍右削,血影刀光,转眼已是满地削首断肢的僵冷尸首,惨不忍睹。
然而自抱有脏病在身,温大将军虽颜面尚难瞧出病态,气力却分明大不如前。那棺木镶金嵌玉超过八百斤,将它抗在肩上,平地举步已如逆水行舟般不易,更遑论单手仗剑制敌。这厢温羽徵深受掣肘已渐现委靡之色,那一众羽林少年却是越战越勇,摆出以众敌寡、以弱克强的五行阵势,你偃我起默契十足地掣出铁链,意欲将他擒拿。
身子连吃数剑,又为铁链捆缚难动,再不堪负重之下他终将兄长的棺椁抛落在地,轰然发出巨响。棺盖受震移开好些,唯恐兄长尸骨受扰,温羽徵不由悲愤并起——大喝一声,力贯两臂,竟将粗及女子臂膀的的铁链生生挣断。余劲迸散,似刀剑飞击,霎时间又倒毙数人。
眼见羽林少年即将全军覆没,孙虎狂吼一声即扑身上前,趁刀剑乱斗的空隙一把抱住了温羽徵的腰肢。
温羽徵急欲带着兄长脱身,便高抬持剑手腕,一剑自那胖少年的颈脖贯入。孙虎口喷鲜血,但仍紧抱着男子不肯撒手,但拼尽全力地大喝一声:“炎青!”
一瞬间棺盖碎似齑粉,一个持剑少年破棺而出。当吟紧卡于胖子体内来不及抽出,温羽徵稍稍一惊扭头去避,一道凌厉剑光便斜着划下他的脸——左眼一阵撕心裂肺之痛,再睁眼时竟是一片玄冥血色模糊,想来眼球已被剖裂。
见温羽徵终究被擒,孙虎亦心满意足咽下最后一口气,闭目而逝。范炎青顾不得挚友毙命,抬袖擦了擦脸皮上流作一处的血和泪,返身向少年天子作礼。
“朕本可以杀你,将你碎尸万段亦难消朕的心头之恨……但是……你大哥……朕便念在你大哥的份上,量轻发落,给你一条改过自新的活路。”一旦想起情人不告而别,杞昭仍感心痛如绞,兀自闭眸良久才对左右道,“将大将军四肢折断,斫其经脉为废人!”
范炎青得令动手,抽出插于孙虎体内的剑刃,掉头又刺向温羽徵的四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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